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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弃婴寻亲路(下):荷兰养母帮我寻找妈妈

更新时间:2017-1-5 11:21:39 来源:纽约时报中文网 作者:佚名

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左右开始了涉外收养工作,但在90年代颁布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》并明确规定外国公民可以领养中国儿童之后,涉外收养才逐步扩大范围。中国已与包括美国、英国、荷兰、加拿大等17个国家建立跨国收养合作。根据民政部的数据,中国涉外收养从2000年左右开始有明显上升,最多时,在2005年有约1.3万件涉外收养。截至2016年,已有近15万孤残儿童在海外找到了家。

随着这一代被收养的中国孩子渐渐长大,身在海外的他们开始想要知道,自己的根在哪里。自2006年开始,为帮助这些中国被收养者增强与中国的情感联系,并正确看待自己被收养的经历,中国民政部启动了外国收养家庭来华寻根回访工作。根据中国儿童收养和福利中心网站上的相关资料介绍,通过“请进来”的方式,可以“让被收养儿童和他们的外国收养家庭近距离了解中国文化”。据经民政部授权的爱之桥服务社的统计,截至2016年,该机构已接待3000多个收养家庭,4000多名被收养儿童,共一万多人次来到中国寻根回访。他们同自己的外国养父母一起来到中国,去探访自己从未去过的城市,去看看自己曾待过的福利院。有的被收养者还尝试着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,但最终成功的并不占多数。

这些在90年代之后从中国被收养的孩子,现在在海外的生活如何?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文化身份?回到中国寻根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?这里是两个荷兰家庭和他们的中国养女的故事。

“我的亲生父母过得好吗?我有兄弟姐妹吗?”

“当我看着镜子的时候,我很想知道自己长得像谁。”

在两份寻亲传单上,13岁的常华露和12岁的常忆雨分别写下了她们自小以来的困惑。去年10月,她们的荷兰妈妈来到中国,带着打印出来的数百份这样的寻亲传单,在江苏常州市的街头发放,想要帮她们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。在传单上,有女孩们的联系方式和她们被收养时的资料,传单上简单的几句话,就是她们关于出生的全部记忆:收养资料显示,常华露生于2003年6月26日左右,在出生大概4天后便被遗弃在江苏省常州市长途汽车站门口。当时她被天蓝色的毛巾包裹着,随身还有奶瓶、奶粉、红糖等物品。常忆雨则在出生20天左右之后,于2004年7月15日清晨被遗弃在常州市儿童福利院门口。当时她被裹在一个毯子里,身边还有一罐奶粉。

幸运的是,两个来自荷兰的家庭分别于2004年和2006年在常州市福利院收养了她们。常华露(Hualu Chang,她的领养家庭依然沿用了她的中文名——编注)的养母艾尔玛·库尔博尔(Irma Kuilbore)和丈夫除了自己的儿子之外,在2002年已经收养了一个来自江西的女孩,现在已经15岁了。收养常忆雨(Yulin Yi Chang Blokker)的荷兰母亲玛蒂娜·金玛(Martine Kingma),也在之前同丈夫一起,从尼泊尔把第一个养女领回了家。

艾尔玛居住在荷兰海尔许霍瓦德市(Heerhugowaard),玛蒂娜则居住在一个叫泽沃德(Zeewolde)的村子里,两家的距离有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车程。她们都曾各自带着自己的中国养女回到中国,去看看长城,看看她们曾生活过的孤儿院。因为随着年岁的增长,她们的女儿都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如何,自己的根在哪里。2016年10月,相识于关于中国寻亲的Facebook小组的艾尔玛和玛蒂娜,相约一起再回到常州,拿着传单,帮她们的养女寻找亲生父母,但至今还没有任何进展。由于学校课程的缘故,两位女孩那次没能一同回到中国。

常华露和常忆雨在荷兰经历了怎样的成长过程?她们为什么想要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?纽约时报中文网通过邮件和Skype连线的方式,采访了常忆雨及其养母玛蒂娜(玛蒂娜为常忆雨进行英文翻译及补充回答)。访谈经过删减和编辑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是什么让你这么想知道谁是你的亲生父母?

常忆雨:因为有一次在生物课上,老师向大家提问:你长得像爸爸还是妈妈?大家还要通过绘画来表现出是眼睛、嘴、头发还是哪个身体部位长得像。我在纸上画了叉,没有回答。后来有一次作业是要求交一份报告,主题是讲述你自己的生活。要从我们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讲,我出生时的场景、我记得些什么、我小时候的照片等等,还要写有关爸爸妈妈的事。

玛蒂娜:我跟老师谈话,说很奇怪他们怎么没有预先考虑到,对于忆雨这样的孩子来说,这些问题很困难,因为她对自己的爸爸妈妈一无所知。因为这些发生在学校里的事,便让她产生了寻找生身父母的想法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你在2012年回到中国时的情形是怎么样的?

常忆雨:他们人很友善,但有时候想给我们拍照,还会以我们为背景拍自拍。我们在常州的一个公园里的时候,很多人来问我们能不能拍照,我们都被堵着不能走了,我就不是很喜欢这样了。

在常州,人们好像不是很经常见到外国父母带着中国小孩。他们来找我说话,但是因为是中文不太听得懂。然后人们就越说越大声,以为这样我就能听懂了。他们应该也很困惑,觉得为什么我看上去是中国人,会听不懂他们说话。

我当时在日记里写:“太奇怪了,在荷兰的时候人们盯着我看是因为我看上去是个中国人;在这儿人们还是盯着我看,因为我和看上去跟我不一样的荷兰父母走在一起。”

玛蒂娜:那次去中国主要是想让她看看自己的国家。看看她被发现的地方是什么样。在我们去中国之前,我们给忆雨的亲生父母写了一封信,并让忆雨的中文老师翻译成中文。我们在信中说,忆雨很好,身体健康也很快乐。我们一直在找他们,忆雨从来都没有怪过他们,我们很愿意和他们见面。我们请孤儿院的负责人帮忙把信放到忆雨的档案里,还留下很多照片,一旦有人来孤儿院,她就可以把信给他们。我们还去了警局查看当时的记录,拜访当时的警官。福利院和警局还联系了当地媒体,报道我们的故事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你如何看待亲生父母抛弃了你的行为?

常忆雨:我觉得这很糟糕,毕竟你放弃的是你自己的孩子。但可能他们别无选择,被迫要这样做,不然可能会被罚款,或者失去所有,这件事也很可怕。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是挺伤心的,但是同时我也理解他们,也许当时事情并不在他们的掌控之内,所以我从来不怪他们。

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女孩所以遭到了抛弃。也可能是因为我是他们两个女儿中的一个,所以他们必须选择遗弃掉一个。又或者我是第二个出生的女儿,他们没办法负担罚款。我认为现在二胎政策会帮助减少被抛弃的女童的数量。当政府允许你有两个小孩的时候,你为什么还要抛弃一个呢?

纽约时报中文网:作为被收养的中国孩子,你在荷兰的成长过程中遇到过什么挫折吗?

常忆雨:在小学的时候,我有时候觉得难过,因为我感觉其他小孩盯着我看,因为我看上去是中国人而不是荷兰人。我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,不喜欢一些小孩因为我不一样的外表而评论我。有几个小孩说我的眼睛看上去很奇怪,他们叫我“poop Chinese”(poop为俗语粪便的意思——编注)。还评论我的肤色。我不喜欢这样,所以有时候我不想去上学。我大部分的小学时光都不是很开心。有时候我会跟老师说这些事,或者跟我妈妈讲,然后妈妈再跟老师沟通,这样他们会消停一阵,但后来又会继续。有个男生一直欺负我,后来有一天我把他从单车上踹了下来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会不会希望自己从来不是被收养的孩子?

常忆雨:在我小时候,我确实希望自己不是被收养的。现在我不再介意这一点,但我希望不要因为我和我的父母肤色不同而被人盯着看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如果你不曾经历过这些不愉快,你还会想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吗?

常忆雨:是的,这是我身份的一部分,找到了他们会让我感觉更加完整。我想要知道很多事情,比如我是个很有创造力的人,我想知道我的创造力来自爸爸还是妈妈,想知道我长得像谁,我有没有兄弟姐妹。

等我找到了他们之后,我会回到中国去跟他们见面,和他们保持联系。但我还是会回到荷兰来,因为现在这里才是我的家。他们是我家人的一部分,我在荷兰有一个家,在中国也有一个家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你觉得你是中国人还是荷兰人?

常忆雨:我会告诉人们我是一半荷兰人,一半中国人。因为我出生在中国,但我更喜欢我在荷兰的生活,因为我在这里长大。也许,如果我当初没有被领养的话,我就不会有像现在这样好的生活。有可能我的亲生父母非常的穷,所以他们没办法很好地照顾我。

我爱中国,如果每当我想起我的国家,马上就会想到红色。我为我的国家感到自豪,特别是在奥运会和其他体育赛事的时候,我不仅支持荷兰,也支持中国。当他们要对抗的时候,我会很为难,会选择两边都支持。我不知道我周围其他的中国小孩怎么看待中国,我只能说我为我的文化而自豪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你会觉得被收养,生活在荷兰是件幸运的事吗?

常忆雨:是的,因为我现在的生活很好。如果在中国继续待在孤儿院,我有可能很穷,没有可以用以生存的食物,也不会得到像现在这样来自父母的关注。但我不知道如果跟我的中国父母在一起,情况会是怎么样。

玛蒂娜:我们在公园或走在路上的时候,忆雨会说,他们很多家庭都只有一个小孩。很多人都穿着很好的衣服,小孩都像小公主小王子一样。但我们也可以很清楚地判断出贫富之间的差别。在另一个公园里,你就可以看到小孩的穿着就没有那么好。我跟女儿们说过中国曾经的独生子女政策,我们在常州的时候也经常看到一个家庭只有一个小孩,并且更多的是男孩。忆雨问我:妈妈,他们只有一个小孩,他们是不是也抛弃了自己的孩子?

纽约时报中文网:中国之旅如何改变了你?

常忆雨:我曾经的一个大的愿望就是去看长城,我们在中国的时候我实现了这个愿望。去到中国以后,我感觉很多问题都有了答案。我注意到当我在中国的时候,我跟周围的人长得很像,这感觉很不同。而我在荷兰的时候,我就是长得不一样的那一个。但这次他们盯着我们看不是因为我,而是因为我的父母。我想,因为我去到了那些城市、乡村,使得我现在更加理解中国文化和那里的生活了。

去看看我被发现的地方,这对我来说很重要。我想,如果我没有被领养,我就不会再因为看上去不一样而有不好的经历,人们就不会评论我。但我也同样不会有机会去游历别的国家。

玛蒂娜:我们在她身上看到了变化。她在中国大街上走路的方式,看上去让人觉得,她就属于那里。她一直想回去,一直对自己的文化感到好奇,所以她在那里很开心,似乎觉得真的回到了家。她曾经担心自己能不能被接纳,结果人们都很欢迎她。

我们去孤儿院的时候,有一个阿姨见到忆雨时还哭了,她对忆雨说,你以前是我最喜欢的小孩。看到人们依然感到和忆雨有所联系,我觉得这对她来说很重要。这次因为上学的原因,她不能跟我们一起去中国,但她一直都想要再回到中国去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你们是否和别的领养孩子的家庭间有联系?整个荷兰的领养家庭团体是什么样的?

常忆雨:在荷兰,有很多从中国领养的孩子。我有一个和中国朋友的联系网络,主要是来源于我们的收养团体,这个团体中的小孩跟我同时获得领养。我妈妈和他们的爸爸妈妈是去中国收养我们的时候认识的。我们每年都会见一次面,会一起去看中国的灯展,一起过新年。

玛蒂娜:我们当时有三对夫妇一起去中国领养孩子,是领养机构组织的。我们觉得经常碰面对小孩非常重要,因为他们之间的联系,就是他们与中国的联系。

小孩之间就是单纯的玩耍,并不是每个孩子都像忆雨一样,想要回到中国去。而在我遇到Irma之后,忆雨也认识了华露。她们都觉得想念自己的根,也都想要寻根。我和Irma在荷兰一个名叫“寻找中国的亲生父母”Facebook小组上相识。去中国之前,我在上面发了帖子,想知道孤儿院的人怎么样,他们会怎么接待我们等等。Irma回复了我,后来我们渐渐成为朋友,并制定计划要一起回去帮我们的女儿寻亲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荷兰当地的领养社群有没有提供什么帮助?

玛蒂娜:我们基本上每天都要看看这些Facebook小组,以此获取信息。在我和Irma10月去中国之前,我们都在荷兰参加了关于去中国寻亲的工作坊,他们教你用微信、QQ等这些通讯方式,还会给你很多如何在中国寻亲的建议。你从这里也知道了一些别的Facebook小组,可以从别人发布的经历中学习,比如DNA亲子鉴定、如何开始搜寻等等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你觉得回到中国,对这些被收养的孩子来说有着什么样的意义?

玛蒂娜: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寻根对他们收养的孩子来说很重要,所以更多的人正回到中国去看看。第一批被收养的孩子,现在都是20岁左右了。这些家庭的父母发现如果自己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,这会成为一个问题。他们会开始问你问题,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。你在收养他们的时候,你没有意识到,你正把他从自己的文化中带走。等他们长大了,他们会不开心,因为他们不知道一切为什么会这样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对于寻亲计划,未来有什么打算?

玛蒂娜:我们的寻亲传单在很多论坛里传播开来,我们收到了很多评论,令人惊喜的是很多人都表示愿意帮助我们。他们说你们必须扩大范围,不仅在常州,还要在别的省寻找。所以我们也在想未来要如何做这件事。我们把忆雨的信息还发布在“宝宝回家”网上,希望有更多的人可以看到。我们绝不会放弃,我们肯定还会再回到中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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